专访杜兰特:过好自己日子 我用不着你们原谅  

采访/文 王丽媛

广州又下雨了。

两年前,杜兰特决定去金州的第三天,就踏上了前往广州的航班,迎接他的是一场罕见的瓢泼大雨,开车掠过时,掀起的水花甚至高过车顶,雨刷忙碌着,却依然难以看清半米外的路。这趟“避难”之旅,也因此添了一丝粗犷的美感。

从各地赶来的球迷并不在意。外场的人们早已湿透,每动弹一下,身上滴下的水就连成了串,来了想必都是死忠粉,人群中几件超音速的球衣格外显眼,他或许不知道,那个决定在大洋彼岸早已引起了一场龙卷风。

两年以后,雨势小得多,但依然没有停。

他得到了最初来勇士想要的一切,甚至更多,骂声在他超巨的统治力下渐消,从未停止,他却被骂得看开了。媒体上掀起了一股讨论,是不是时候原谅杜兰特了?他却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笑出了声,“就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,我从来都用不着谁的‘原谅’,我挺好的你们呢?”

阳光海滩下的“决定”

湾区很少下雨。事实上,这里常年20°,阳光温润的地中海气候,也是其能催生硅谷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杜兰特在加州的新家,就在豪宅遍地的富人区-马里布。珊瑚海滩,海鸥野鸭,冲浪圣地……这片土地,自古就是成功者的加冕王冠。

那栋别墅花了杜兰特1200万美元,一睁眼就能看到海。俄城住了4年的那套被他卖掉了,成交价110万,不够一个零头。对了,他还换来了两座总冠军,两个FMVP。

可无论过多久,对于杜兰特而言,这永远会是“艰难的决定”。因为即使到了今天,杜兰特骨子里依然是个别扭至极的人。

这早已不是择一城终老的联盟,从超音速到雷霆,杜兰特陪伴这支球队走过8年青春,在这里从男孩变为男人,从球员蜕变成巨星,但3-1领先后西决被勇士翻盘,继而宣布加盟对手,却仿佛推翻了他所有的成就。

两年前,他口中说着要打快乐篮球,却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,那年的专访里,连“决定”一词,都被他的团队反复强调不要用;全明星,人们只记住了“雷霆二少连线”,却忽略了镜头后,没有任何交集甚至走路都躲过彼此的尴尬一周;一年前,他狠狠地想用两座奖杯摔在世人面前,却被扒出了“小号门”,连队友也跟着嘲笑了一番……杜兰特苦笑着说,“我知道人要往前看,可是我总忍不住回忆”。

也不知是不是倒霉,每当他想喘口气时,总会出个乱子,让故事再重新返回7月4号的“决定”。网络爱死他了,黑子知道那份“别扭”会一直缠着他,让他疼,让他在颁奖礼上听到“优秀到杜兰特都想加入美国女子体操队”时,在那漫长的五秒里连个微笑都给不出来。

四届得分王,两届FMVP,得到这个荣誉的只有两个人,杜兰特和乔丹。但正如巴克利在节目上说的,“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会有人把他们相提并论,无论杜兰特拿了几个总冠军”。在历史地位这个话题上,杜兰特安静地听着,然后拖长了音,“不——,我不在乎的。能给球迷给我的身边的人带来正面影响,这就足够了。”

他也只能这么回答。

优质偶像的天生敏感

这次采访的拍摄团队里,有一位杜兰特的粉丝,他叫小莫。两年前,他就是在雨中等待KD到来的众人之一,今年,小莫在摄像机镜头后,离偶像更近了。

他买了杜兰特每一双球鞋,甚至在杜兰特拿到第一个总冠军时,在大学宿舍哭出了声。梦想坚定,简单直率,孝顺努力,对球迷而言,这两座王冠,不过是为他对篮球的热爱加冕。

杜兰特当然算是优质偶像,毕竟,能在9岁就确立梦想还真的坚持下来的人能有几个?他们一家过了太久苦日子,以至于当他第一次跟妈妈说,自己想要打篮球,却被妈妈驳回让他再重新想。杜兰特说起小时候的幼稚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知道她以为这就是个小屁孩的狂言,幸好,这并不是”。

第一冠的那天,他在场地中间冲着妈妈鞠了四个躬,甚至被妈妈一把抱在怀里时也没有停下,人们都在讨论杜兰特妈妈教子有方,却很少有人注意到,杜兰特也在努力扮演好他作为“儿子”的角色。“满足妈妈的权威,乖巧一点,多听,多点头,其实不难的”,他偷笑着,跟我们分享着他一路的小窍门。

也正是习惯了让妈妈,和周围每一人都开心,才造就了他这天生敏感的性格,而这一点,直到现在都没改。采访过半,我提起他纪录片里的一个片段“去年总决赛,你刚到场馆,对着镜头说,‘这就是在六月比赛的感觉’……”问题还没出口,先被他的道歉打断了,“当时比赛气氛环绕下,容易说出这种话,你知道的,可能确实有点不妥”。我一时来不及反应,甚至有点不解,他为什么要道歉。大概,怕这份胜负心被有心人曲解吧。

当谩骂和调侃成为了一种习惯,当表情包和段子漫布网络,比起哈登的翻白眼,追梦格林的当场怒怼,杜兰特的礼貌相迎,暗自消化,却是最难的一条路了。

当再次提到,“听到‘FMVP,凯文-杜兰特’那一瞬间是怎样的感受”时,他竟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安慰我,大家都是一样的。“那确实是属于我的瞬间,可是,即使没有真的把奖杯举过头顶,每一个人也都有自己的那个‘冠军时刻’不是吗?生活里点滴的成就和喜悦,那些都和总冠军一样”,边说着边反复跟我确认,“你明白我意思吗”,“你能感受到吗”,听到附和更是开心地提高着音量,“对啊,就是这种的”。

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连总冠军的专属荣耀,都生怕独占。

学会“任性”,是最好的救赎

可他终究还是变了。两年后,杜兰特在锋芒毕露的同时,却也更内敛了。

这听起来仿佛矛盾,可此时的他,无论在多大的场地,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天气怎样挑衅的球员和尖叫的球迷,都更收放自如了。

训练营里,看见他出现的女球员跳着跟他拥抱,他耐心地在球员耳边说着什么,分开后还拍了拍女生的肩膀;场上1V1时,他完美复制对方的每一个动作,用一个残暴的扣篮为那场单挑画上一个霸气的句号;主持人聊天时,他拿着篮球自顾自地到一边投起来,掀起场上一个又一个小高潮;送礼物环节,他不顾航班时间倒计时,让主办方去仓库再找一件T恤,要留给场上的小球员……

看起来,杜兰特仿佛更“任性”了。

他还学会了生怼。就在昨天,他在社交媒体和一个每天@他评论的球迷对骂了起来,“不就是想激我么,你个中学生快去打扫宿舍吧”。看戏的球迷评论着,“当了一个季后赛的死神,这不白打了吗”。

还真没有。杜兰特终于发现,他永远没办法不去在乎别人的说法,不去看那些辱骂他的评论,也没法用自己篮球的表现堵上所有人的嘴。

那索性怎么开心怎么来吧。

总决赛结束后,美媒掀起了一股讨论,“是时候原谅杜兰特了吗”,各执己见,一本正经。杜兰特甚至被气笑了,“这些人真有意思,我从来不需要他们的原谅,”说罢送了句问候,“I’m fine, how are you”,让人忍俊不禁。“说真的,现在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,往前看,我再也不要被人拽着往哪走了”。他随即坐正,收起调侃,说到后来,竟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结语

两年前第一次采访他,我写下“杜兰特仿佛是那个‘别人家的孩子’,正确了一辈子”;两年后,他仿佛成了那个“人缘不好的学霸”,第一的位置越来越巩固,人们的欺负也没有停止,但所幸,他学会淡定地问一声“早”,或是听见流言,轻笑一声走开。

在乎了别人看法一辈子的他,终于发现,任性,竟是他最大的救赎。

我没有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,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在如今的网络暴力下全身而退,这次的采访有足足的20多分钟,聊开了后,他也开启了授课模式,“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啊,你得看开点,不然有什么办法”,说完笑着,“你看他们也不知道,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”。

注册推特的第一天,杜兰特写下,“我就是我,我做自己,我要冷静”。他没有真的一直冷静,可他终于学会了,怎么做自己。

也挺好的。

附采访QA:

六亿体育网:很高兴再次见到你,首先恭喜你又拿到了两座奖杯。两年前我第一次采访你也是在广州,你做了决定去勇士后就来到了广州,回想两年前,你觉得达成了100%预期的成就吗?甚至更多?

杜兰特:是啊,达成了我想要的一切。作为一个球员,一个男人我都成长了很多,对于人生我学到的更多了。我还在成长在体验,我也在期待着了解自己更多更好的一面,了解勇士,了解球队文化,了解湾区,期待着下个赛季,总之就是期待明天,感恩昨天。我已经学会很多了,希望能把这两年的经验用到下一年上。

六亿体育网:你显然也更开心了。

杜兰特:我一直都挺开心的。我是希望生活能够大于篮球的,希望我们能挖掘生活中的深层次感受。有时会有怨气,有疯狂,有沮丧,等等,这趟旅程有太多心情起伏了,但我都会一路走到底,我也有高潮低谷,但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。过去两年我长大了。

六亿体育网:四届得分王,两届FMVP,历史上只有两个人达到了这个成就,你和乔丹。小时候想过你的名字会和他出现在一个句子里吗?

杜兰特:从没,从没有。总决赛刚结束我也听到了这个说法,我还跟他们聊来着,听着太不真实了。MJ是篮球之神啊,我们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他们让我们能像如今一样高地位自由地打球,能和他出现在一个句子里,太荣幸了。我知道他的成就和荣誉,以及他为这项运动带来的一切。能够传承他的荣耀有种不一样的感觉,根基是他打下来的。任何能让我和他出现在一个句子里的机会,我都会高兴死了。

六亿体育网:把你所有的荣耀和奖杯一起并排放在桌子上,那可真是不少啊。

杜兰特:不少,确实不少,这对我也是非常荣幸的事情。

六亿体育网:以后回忆你整个NBA生涯,你觉得你会在乎自己的历史地位吗?

杜兰特:我们肯定都希望能影响到别人。尤其是在有这样一个平台的前提下。我代表着我们社区,我的球迷,我希望自己做的是对的,这种影响是我在乎的。如果做到了这些,我觉得想留下的印记就是这样。

六亿体育网:勇士总经理说过,人们总希望你是超人,却总忘了你也是个普通人,你也会忘记自己是普通人吗?

杜兰特:是啊,有的时候我会忘记我们也只是普通人之一。我们的生活方式,那些聚焦点会让我们迷失,但其实最重要的,是我们都是普通人。球员让我们有机会从一个不同方式去看问题。

六亿体育网:去年总决赛你说,这就是六月打球的感觉啊,如今习惯这种感觉了吗?

杜兰特:有一点胜负心出来了,这是比赛带来的。其实我还是应该收一收这一面。这些让我越来越了解并且适应比赛了。其实当个伟大的球员,压力挺大的。我收到了很多支持,所以我才能坐在这里。

六亿体育网:前一段时间,各家媒体有一个讨论,“我们是时候原谅KD了吗”,你觉得你需要这么个“原谅”吗?

杜兰特:我根本没在care的,我挺好的你们好么?关于我还有我的比赛,你们想说啥就说啥,我是个怎样的人,最初进联盟我就是这么个人。那时候你们对我有个粗略的印象,现在希望能深度挖掘我的内心,我理解这个做法,我这面要做的就是打我的球,不让任何人打击到我,把我拽回原来的生活,我要往前走的。

六亿体育网:像你第一天注册推特说的“我就是我,我做自己,我要冷静”。

杜兰特:就是这么简单。我说的做的走过的一切,都是在我属于地球上的这个小角落里做的。我没想把重心放在其他上,我只关注我的人生,让其他流言蜚语飞去吧。我就专注我的世界。在这样的社会里,很难,真的很难。我总愿意瞎去回想,但重要的是往前看不是吗?我大体走的方向还对的。

六亿体育网:你不在意社交网站把所有一切都放大了这个特性吗?

杜兰特:我们就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生存,有什么办法,

六亿体育网:你谈到了你的“美国梦”。当你9岁那年带着你的“美国梦”告诉妈妈,我要当篮球运动员,她让你回去重新想。不久以后你就回去告诉妈妈,你想好了,就要打篮球。你觉得她为什么让你重新想?你重新思考的过程是怎样的?

杜兰特:当我们是孩子的时候,我们总说想干这干那,那时候正是有激情地说“我想追求一个梦”的年纪,有一个像篮球这样正儿八经的梦想很难得,能在那么小就爱上篮球,人生那么长,我们需要一个确切而高远的梦,这让我有动力,在小时候有NBA那样一个遥远而坚实的梦,让我特别渴望去了解更多,去变强。她让我重新想的时候,我第二天早晨醒来就知道了,我就是想打篮球。下定决心并不难,但能在那么小找到一生的梦,这不容易,很庆幸我做到了。

六亿体育网:她总谈到“梦想”,一直在鼓励别人追求梦想,你跟她聊过吗?她的梦想是什么?

杜兰特:这是个好问题。我们一直在聊天,她很年轻就有了我们,这导致她的梦想都被搁置了。如今分享她的故事和正能量是她激情释放的方式之一,也许不是她最初的计划,但随着我们渐渐长大,这成为了她做起来有干劲的事,她想帮助其他人,这太棒了,我100%支持,这也让我们整个家族更有感染力,影响更多人。

六亿体育网:谢谢你,很多非常好的回答。

杜兰特:谢谢你。也是很多特别好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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