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NBA中国CEO张墀驹:NBA不会在功劳簿上睡大觉  

(采访/文 杜巩)

墀,读作 chí,二声,意为“台阶”。

在张墀驹(Derek Chang)被任命为 NBA 中国新任 CEO 之前,认识这个字的人,恐怕不多。

和名字一样神秘的,还有张墀驹过往的经历。打开搜索引擎,无论输入中文“张墀驹”,还是英文 Derek Chang,得到的结果除了 NBA 的官方新闻稿,就只剩下重名的娱乐明星。而关于这位华裔美国人的资料,则少得可怜。

六月末的北京午后,气温一如既往的闷热,天空却是罕见的蔚蓝。张墀驹走进大望路华贸中心的 NBA 中国办公室里,推开“名人堂”会议室的大门,准备接受六亿体育网的专访。自 6 月 1 日正式上任以来,他已经相继拜访了纽约、北京和上海的同事,而北京则是他未来的新办公室所在地。

“我精神还好,就是时差倒起来比较困难。”张墀驹笑了。

神秘面纱逐渐解开,呈现在镜头面前的张墀驹睿智、文雅、谈吐幽默。聊到从小喜爱的球队,张墀驹先是一本正经,“我可是在 NBA 工作了,30 支球队我个个都爱。”随后又很快透露了自己的凯蜜身份:“拉里-伯德、凯文-麦克海尔、罗伯特-帕里什、丹尼斯-约翰逊……”,如数家珍。张墀驹对篮球萌发兴趣的上世纪 80 年代,绿军五年内豪取三冠,正在成就一番霸业。

在接手中国最受欢迎的国际职业体育联盟后,留给张墀驹的挑战,与他的名字恰巧吻合——

率领 NBA 在中国拾级而上,快马加鞭。

情缘

美国东海岸的康涅狄格,距离波士顿不过两小时车程。从小生长在康州的张墀驹,自然而然成为了凯尔特人的死忠球迷。

“绿军先是和费城76人大战,然后又与魔术师约翰逊、詹姆斯沃西领军的湖人队抗衡。当年的比赛的确非常激烈、精彩。”张墀驹语速逐渐慢了下来。“从小我就喜欢 NBA。”

NBA 是心头爱,但深受美国体育文化浸染的张墀驹,网球、游泳、滑雪,样样都有参与。在耶鲁大学就读期间,他更是参加了学校著名的赛艇队。也正是这段经历,让张墀驹与故乡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。

30 年前的夏天,张墀驹跟随母校赛艇队首次来到中国,参加体育交流项目。虽然身份是赛艇队员,但手痒的张墀驹,还是会在闲暇时会上三五好友打打篮球。“当年的中国,篮球场已经随处可见了。”张墀驹回忆到。

伯德、乔丹是张墀驹的两代偶像

“我对中国很了解,学习过中国历史,家人也来自中国。”父母生在中国的张墀驹谈起“中国”二字,便滔滔不绝。“显而易见,中国在我心中占据非常特殊的位置。”

几年过后,当张墀驹再度来华,身份已从大学生变成了大学教师。联盟的当家球员,也由湖人绿军的“黑白双煞”,变成了公牛的篮球之神乔丹。趁着在香港转机的功夫,球迷张墀驹在机场买了两张乔丹的海报,贴在了自己在南京大学的宿舍墙上——三个月后,当张墀驹决定开启中国境内旅行,而不得不把随身物品送人时,这两张海报成了最受欢迎的礼品。

那时的张墀驹或许不曾预见到,疯抢乔丹海报的那些人,会在今天成为 NBA 全球最大的球迷群体。他或许更不曾梦想过,30 年后的自己会离开美国,在中国开启职业生涯的新篇章。

圆梦

“天啊,这不就是我梦想中的工作么。”七个月前,当张墀驹接到 NBA 主席亚当-萧华的邀约时,这是他最直接、最真实的反应。

2017 年 12 月 5 日,NBA 主席萧华宣布,为联盟效力七年之久的 NBA 中国 CEO 舒德伟(David Shoemaker),即将在赛季结束后卸任。一时间,谁将接替舒德伟的职位,也成为了业内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一。

答案在五个月后水落石出。时任媒体公司 Scripps 亚太区董事总经理张墀驹,成为了 NBA 中国新任 CEO。张墀驹在体育、娱乐行业拥有超过 20 年的管理经验,在 Scripps 期间负责管理五个国际品牌,涉及领域涵盖美食、生活、旅行等多个领域。拥有斯坦福、耶鲁两所美国顶级大学学位的他,曾被“体育商业杂志”(Sports Business Journal)评选为“体育商业最具影响力 50 人”,其业界影响力可见一斑。

有别于前任舒德伟,在加入 NBA 中国之前,张墀驹就已经是 NBA 的“圈内人”了。

他曾在全球最大的付费电视平台之一 —— DIRECTV 担任内容策略与发展执行副总裁,管理 DIRECTV 的体育业务,主要负责与 NBA 在 NBA TV 和 League Pass(联盟通)方面展开合作。此外,他还担任过 Yankees Entertainment & Sports(YES)电视台的发展部执行副总裁,并在与布鲁克林篮网队的合作中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
张墀驹在体育、娱乐行业拥有多年从业经验

而在 DIRECTV 的独特经历,更让他对新职位有着更加全面的认识。“我曾经担任过 NBA 版权内容的买方,也因此了解到平台的能量有多强大。我希望能够与包括腾讯在内的所有杰出媒体伙伴,将彼此的业务紧密连接,共同合作,将 NBA 内容的影响力发挥到最大。”

与 NBA 合作的愉快经历,让张墀驹对 NBA 充满尊敬。这也成为了他接受萧华邀约的重要原因之一。“我对 NBA 联盟、业务、对主席萧华、前主席斯特恩、所有管理层成员都非常尊重。在 NBA 工作,我感到非常舒服。”

在张墀驹眼中,组成“梦想工作”的是五块拼图,缺一不可。

“首先,我对中国有深厚的感情;其次,我热爱体育,爱看体育比赛;同时,我拥有媒体工作背景。当然还有技术背景——中国在科技、内容创新等领域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。最后,我非常尊重 NBA,与 NBA 在很多场合都有过合作。”

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当篮球遇见中国,张墀驹终于得以圆梦。

根基

“目标?首先我不能把 NBA在中国的业务 ‘搞砸了’。” 谈到上任后的首个目标,张墀驹先开了个玩笑。

玩笑归玩笑。就在七年前,NBA 在中国的业务,的确有过困难时期。

2011 年 7 月 20 日,在左脚踝再次遭遇应力性骨折 214 天后,姚明在家乡上海举办“明谢”新闻发布会,正式宣布退役。“我心里打起了鼓。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刚刚履新一个月的前 NBA 中国 CEO 舒德伟回忆道。中国篮球标志性人物的隐退,让舒德伟想起 13 年前乔丹退役时的场景。“那时很多人都说,NBA 的苦日子就要来了”。

姚明退役,NBA 在中国一度陷入危机

同年十一月,一个周末上午,中国球迷习惯性打开电视,却没有看到熟悉的 NBA 直播。由于联盟劳资双方迟迟未能达成协议,NBA 被迫陷入 149 天的漫长停摆。

姚明退役、联盟停摆。NBA 在中国看似困难重重。但七年过去,这座城池非但没有毁于一旦,反而愈发坚实壮大,牢不可破。

观赛人数的井喷,直接带动着商业领域的腾飞。NBA 目前在中国拥有 23 个官方合作伙伴,创下历史新高。有超过 3000 种 NBA 授权商品通过近200家 NBA 专卖店、19 家 NBA 童装店以及 NBA 网上商店等进行销售。2018 年年初,在接受《福布斯》专访时,NBA 副主席谭惠民(Mark Tatum)表示,NBA 中国的估值已超过 40 亿美元,比十年前翻了一番。

“NBA 在中国取得了现象级的高速发展。无论从体育运动还是休闲娱乐角度来看,NBA 在中国都非常受欢迎。”对于自己的前任舒德伟及 NBA 中国团队,张墀驹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:“NBA 在中国业务高速增长,受欢迎程度一路飙升,NBA 中国团队功不可没。”

站在如此高度再次出发,压力往往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“NBA 对我期待也会更高。联盟 30 支球队的老板都非常关注在中国的业务,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挑战。”

挑战

居安思危,方能更进一步。熟悉中国的张墀驹,自然明白个中道理。“NBA 绝对不会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。”张墀驹说。

在张墀驹看来,未来 6-12 个月期间自己最大的任务,就是为 NBA 在中国的进一步增长制定策略。“中国市场仍未完全成熟。我们依然可以吸引更多的粉丝。”

时事要闻、体育比赛、选秀节目;文字、音频、视频……随着移动互联网的蓬勃发展,优质内容对“碎片化时间”的争夺,已是激战正酣。而如何能够确保在用户的碎片时间中占有一席之地,也成了 NBA 在中国进一步增长的先决条件。

“让我们感到非常幸运的一点在于,NBA 的基础内容本身非常吸引人,联赛发展水平很高,这是成功的开端。但更多需要思考的,是如何把优质内容呈现给用户、球迷、观众,保持内容新鲜、有趣,让用户流连忘返,与球星、与联盟、与篮球运动频繁互动。”张墀驹说。

即便 NBA 已经在社交媒体坐拥超过 1.4 亿粉丝,吸引联盟所有 30 支球队入驻,成为中国最受欢迎的体育联盟之一,张墀驹坦言巨大的压力,仍然可能让自己睡不着。“自己是不是社交生态的一部分?这又将如何影响自己的业务发展?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。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尽善尽美,但我们希望能够成为粉丝每天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
2016年10月,NBA与腾讯在中国首次推出“NBA联盟通”

幸运的是,在提升观赛体验,增强用户粘性方面,NBA 已经找到了最坚实的伙伴。2015 年,NBA 与腾讯签署了一纸为期五年的独家合作协议,这也是 NBA 联盟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国际数字媒体合作。三个赛季以来,通过对内容的精耕细作,中国球迷的 NBA 观赛体验登上了新台阶。

“说到创新,没有比腾讯更好的公司了。讨论我们 NBA 如何从腾讯的成就中学到东西,所有这些创新的方式,是你们正在把我们的比赛带给中国的球迷。”在今年总决赛接受六亿体育网专访时,萧华兴奋地说到,“我们从腾讯学到了很多。”

对于和腾讯的合作,张墀驹同样给予了高度评价。“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‘做得更好’,毕竟现在已经做得非常好了。我对腾讯与 NBA 的合作充满尊敬。最近新建成的演播室令人叹为观止。而腾讯在运用社交媒体与球迷互动,为球迷提供更好观赛体验等方面同样是业界领先。”

“总是有新的事情要做。不过在 NBA 工作有一点好处,那就是我们会永远保持竞争力,永远力争做到第一。”

使命

在中国取得巨大商业成功之后,张墀驹对于 NBA 的下一个“远大理想”,便是让篮球真正成为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
“NBA 在中国仍然有机会进一步增长。众所周知,中国市场始终处在不断增长,不断变化之中。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,永远是篮球运动在中国的发展。”张墀驹说。“我们还是希望让篮球运动在中国深深扎根。无论是草根明星挖掘,少年球员的塑造,还是职业球员的培养,都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。”

“毫无疑问,这是 NBA 在中国的生命线。”张墀驹补充道。

NBA 在促进中国青少年篮球发展上的努力,早在数年前便已启动。2014 年,NBA 与中国教育部结成战略伙伴关系,Jr. NBA 项目也随之应运而生。作为 NBA 的全球青少年篮球发展项目,旨在通过基层篮球活动提高篮球运动在青少年中的参与度,在提高青少年篮球运动水平的同时,体验篮球运动的快乐。

2017年,林书豪参加 Jr.NBA 训练营

相比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活动,张墀驹更愿意把 Jr. NBA 项目剥离开来,当做一项从中国公民健康角度出发的公益事业。项目自启动以来,已经覆盖到 2000 所学校,吸引 200 万名学生参与其中。“希望接下来的五年,这个数字能够继续高速增长,让篮球真正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。”张墀驹说。

谈到中国篮球,无论是萧华还是张墀驹,都不约而同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——姚明。“篮球运动在中国蓬勃发展,NBA期待未来可以继续与姚明及CBA紧密合作,全方位地进一步提高篮球运动的普及和参与程度。”在张墀驹官宣的新闻稿中,萧华着重强调了与姚明的合作。

“姚明曾经打过 NBA,如今又在管理 CBA。鉴于他的特殊身份,NBA 与 CBA 可以在更深层次展开合作,达成更多共同的目标。”尽管还没有业务上的正式接触,但张墀驹对于和姚明的合作,同样信心满满。“让篮球在中国不断发展,是所有人共同的愿望。”

七年前,当姚明宣布退役,易建联在边缘游离。“三大中锋”辉煌过后,中国 NBA 球员长达五年的断层,让众多人沮丧不已。但随着周琦的加盟,这一断层有望得到填补。今年的 NBA 夏季联赛上,三名中国球员同时出战,创下历史新高。而除去已于去年签约火箭队的周琦,丁彦雨航同样获得了来自篮网队的双向合同。未来的 NBA,有望迎来下一波中国球员的浪潮。

“我期待看到中国国家队在明年的篮球世界杯上、后年的奥运会上都有出色发挥。”张墀驹笑着说完,又立刻补上一句。

“如果NBA能在这其中尽一份微薄之力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